稀 粥

上午十点十分,张森回到吉光小区。他沿着大门右边的道路走在一排茂盛的香樟树下。香樟树散发出清凉的气味,使人浑身舒服。在医院的折叠床上睡了一夜,整个人都僵硬了,四肢难伸,毛孔里似乎都沾染了消毒液的气味和病人们散落的病菌。从医院到吉光小区自家楼下,是一千七百米,他每天两三趟这么来来去去。刚才,他跟李荞说:“我回去煮个粥,正宗的。”李荞输完液体,正在休息,她想阻止他,但没有力气,他已经出门了。李荞生病住院,他心情沉重,很难过,表面上却很平静,他不能让李荞看出他的忧虑。他一再告诫自己,手术做了就会好起来,只要她恢复健康,以后的生活也会好起来。他表姐孔小霞也做过手术,现在身体好得可跟男人干仗。可是疾病,就像天上掉下的鸟粪,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正好经过。结婚三年,他们还没有孩子,以前总是说,先玩两年再生,现在,生不成了,做女人的重要部件被切除了,像夹掉一片指甲,以后就和生孩子无缘了。当然,他知道,和生命健康相比,其他一切都微不足道。雨过天晴的早晨,香樟树上不时还会落下几点水滴,他空着手,想扒拉一下手机,稍作踌躇,放弃了。路上走着,他本来要拐进菜市场,买点菜蔬,终究没有拐进去。这段时间,李荞只能喝点稀粥,他自己也没食欲,每天随便打发。他沿着西河岸往前走,再折进小区。这时,他看见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在一棵海棠树侧边的布告栏上张贴通知。这种藏青色西装是吉光小区物管处的工作服,男女都一个色。这里的布告栏一般张贴的是停水停电通知、催交物业费的温馨提示和节假日的安全警示,也会有政策宣传和商家活动广告。这些东西他是不关心的。现在,莫名其妙的好奇驱使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通知的内容是:“本小区为响应社区的号召,建成健康长寿的无疾社区,请各位业主不要在微信、微博、陌陌、扣扣等网络社交媒体和个人空间上发布有关疾病的一切内容,禁止互相留言涉及,生活中也不得谈论相关内容,如有违反,将按照有关规定严肃处理。敬请遵守,违者后果自负。本通知解释权在小区物管处。特此通知。”有一股无名的暗火突然涌起,走快几步,追上去问张贴者:“这是哪个规定的?”张贴者头也不回,兀自走着,甩下一句:“领导规定的。”张森问:“哪个领导?”张贴者说:“你自己去问。”张森说:“问你呢,解释权在你们,那你解释一下。”那人没理他,径直走了。他尾了过去,想去物管处找领导问问,你们的通知有没有得到业主委员会的授权,是只有吉光小区这样规定,还是别的小区也这样规定。走了几步他就停住了。他还不知道领导是谁,而且这种质问是无用的,问也白问,他们根本不会回答他。这些工作人员上班都穿着统一的制服,难以分辨身份,接触较多的穿橘黄色马甲的保安,和他们也没有交流。他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凤凰树下的另一块宣传栏上也张贴了这个通知,单元门上也贴着。看来是必须要实行了。说到疾病,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都疼痛起来,头昏眼花耳鸣鼻痒腰椎变形肌肉无力内脏失和分泌失调血液阻塞脑路不通,每踏一步楼梯,都如千斤坠牵绊。无疾社区,听上去很美。

他用小火慢慢地熬着,粥的香味弥散在小小的厨房里。经过几天的练习,他基本掌握了煮一锅好粥的火候。开始时,总把米放多了,熬着熬着便干了;再加水,味道很不好,而且数量很多,一大锅,吃不掉。现在他明白,煮粥只需要很少的一点点米。站在厨房里往窗外望,又下起雨了,明亮的雨线细密整齐,像织机上的经线,没有一根是逃离出来的。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棵白菜和一个苹果,苹果的皮皱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把白菜心洗净,切细,加入粥中,再放入少许的猪油和食盐,这样味道就好得多。这几天发生的事,打乱了他的思维程序,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就生了病,恶性肿瘤。医生说,幸亏发现得早,否则,否则情况难以预料。在他来药用植物研究所这五年,已经有三位同事不治身亡,一个才三十多岁,两个五十多岁。疾病是不可预料的炸弹,高悬在混沌的空中,谁都不知道它何时会坠落。他拿出手机,给马德拨了电话。马德说:“有什么指示?”张森说:“你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玩手机?”马德说:“玩什么手机,我在做表格。做不完的表格,报不完的数据。有什么事?”张森说:“没什么事。我刚才在小区看到好多处都张贴着通知,说是要创建健康无疾社区,不允许利用微信微博这些网络平台谈论和发布与疾病有关的信息,疾病纯属私人问题,不能拿到公共平台上进行谈论,真是的。”马德说:“哦。这有什么奇怪的,你有病为什么要告诉他人,别人不知道不是更好?我已听说了这条消息,只是我们小区还没有正式张贴出来,估计过不了几天,我们小区也会贴得到处都是。对这些事千万别动怒,时间一长,见怪不怪就好了,难道你还没见饱各种各样的奇怪事件吗?再多一两件,也是挺平常的,别放在心上,再说这事也没什么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咦,你不上班吗?”他把电磁炉关了,让粥凉一下,说:“怎么会不上。有一份材料忘记在家里了,回来取,刚进小区,就看到有人在贴告示。”马德说:“你是无聊,还是疑心重,少去关注这些烂事吧,自己的都忙不过来。”张森说:“我只是觉得不理解,随便问问。”马德说:“行行行。晚上再聚,忙着呢。”挂了电话。他把电磁炉关了,用开水烫了烫保温饭盒,滤净水,将粥盛在饭盒里,放进一个方便袋,加了一把调羹,结好。外面下起了雨,不紧不慢,他可没心情欣赏这雨线,再漂亮的雨景也收不住他的心。他收拾好,拿起伞,关上门,往医院走。他除了给她喂粥,还要给她翻身,捏脚捏腿,睡久了容易麻木。路上,他又把告示里的事想了一遍。

到了傍晚,他重新给李荞喂过粥,服了药,给她捏了捏身子,又轻轻在腿上捶打。李荞说:“我睡一下,挺困的,湿热的天气使人迷糊。”张森说:“现在别睡。睡早了中间要醒来,影响晚上的睡眠。”李荞说:“没事,只是睡一会,吃了药就瞌睡。”张森说:“那好,你睡吧。”李荞说:“你不用这么守着,可以出去走走,放松一下。”张森说:“那好,你睡。我出去一下,黄川让我过去喝茶,说有话要谈。有事你打我电话。”李荞说:“你去,现在不用管我,少喝酒。”张森说:“没说要喝酒。”李荞说:“由你。”

黄川家住弘业大厦十二楼,他乘着电梯,径直找到门牌。见黄川时,他脚穿越式夹脚拖鞋,左手食指中指间夹着一根燃着的纸烟,把张森让进客厅。黄川说:“看你状态有点不对劲,怎么一脸颓靡样,气色不好?”张森说:“我最近失眠,睡不好,天下大事纷扰杂乱,我心不安啊。”黄川就笑了,说:“你就是连续一年不睡,也不能干预到天下大事的一根毫毛,人家再纷扰杂乱,关你什么事?”张森说:“现在美朝关系反复无常,前景并不明朗,令人担忧;纳斯达克指数和中东石油产量都关系到我每天的收入支出,怎么与我无关?听到油价上涨的消息我就心痛,美元与中币的汇率和我买菜吃米线都息息相关,别以为自己钻进所谓的茶道里,就可以悠然飘浮世外,自做高人。知道不,茶道也是黑洞,钻进去出不来,终究困死在里面,有没有见过?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张口闭口茶道茶道的,什么叫禅茶一味,什么叫道法自然?老子说道在屎溺,道一点都不高深,吃饭睡觉打炮,里面也有大道。”黄川用茶壶烧水,先从桶里把水抽入水壶,滋滋的响。他说:“尽瞎扯。我不和你说这个,现在,我们喝绿茶,还是红茶,或者普洱茶?”张森说:“你既然是道法自然,就别问我这个,把你的好茶拿出来喝就是。”黄川拿出一个茶叶罐,取了绿茶,待水开了,冲涮,沏泡,用沸水烫了杯子,把弃水倒在一个嘴巴咬着钱的蛤蟆身上,蛤蟆立刻变了色,一面自顾地说:“你今天确实有点不同平常。”他本来想说“不正常”,话到嘴边又咬碎了。张森说:“喝茶这种事,本来是低得不能再低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是和吃白菜喝凉水一样的日常小事,低到尘埃一般,现在却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刻意拔高,云里雾里,说成经书、哲学、悟道,甚至一种思想,自以为高大上,这不是瞎扯吗?”黄川说:“你认为它低,它就真的很低吗?有些人已经把它当成宗教了,当作信仰来追求了,有追求有信仰不好吗?”张森说:“不是信仰不好,而是他们的用心险恶,他们是在用这种超越世俗的方式来恶意抬高茶叶的价格,扰乱茶叶的市场,浑水摸鱼,借机捞一把,赚一笔。”黄川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摸出一包印象烟,拔了一根,问:“来不来?”张森说:“不来。”他自己咬了,用打火机点,第一下没打着,接着打,啪啪啪,打了五下,着了。张森看他,半拃多长的头发向下掉,他用手往外理了理。黄川吸了一口,迈过脸,往侧边吐,然后说:“你说说这个茶的汤色如何?”张森看了一眼,把目光抬起来,说:“别问我。你问我就是想得到我的表扬,要是我说不好,你就会生气,或者说我不懂茶;我表扬你就高兴,大家都一样。问题是我为什么要表扬啊。”黄川说:“要真好你就表扬一下,又不会损害你的利益。”张森说:“别问我。我只喝茶,不评价。到底好不好喝,你自己知道。”黄川说:“你到底是不是真懂?”张森说:“我不懂。那些忽悠大师懂了吧,说起来也只是汤色啊,回甘啊,水质啊,耐不耐泡啊随口瞎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黄川说:“真懒得和你说这些,所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根本上就是功夫不到家。”张森说:“那好,我不懂,你送点给我,我回去好好品品,过几天再向你汇报。”黄川说:“别打主意,送的没有。”这时候黄川的妻子端来一盘洗净的葡萄和一盘削好的梨,小块的梨上插着三根牙签。张森说了声谢谢嫂子。她一笑,不客气。回房间去了。黄川的手一抖,烟灰掉在茶几上,他抽出一张纸巾,去擦烟灰,没擦干净,直接给扫进垃圾篓里了,然后说:“茶过三巡,再喝,就清汤寡水了,这就是茶的局限性。”张森说:“正因为有局限性,才觉得喝茶是一种有趣的生活。”黄川说:“这是什么逻辑?”张森说:“普适逻辑。”黄川说:“扯。”张森说:“你不懂。比之如生命,正因为有了局限性,会死,才要去珍惜它,呵护它,救治它。”黄川说:“我们应该来点酒。疾病这事,是估摸不来的,像买彩票,谁知道大奖会不会擦肩而过。”张森说:“由茶到酒,是自然的过渡,符合规律,也就是由平淡到浓烈,由简单到复杂,喝茶只是日常的生活,耐得住,会出境界,喝酒已经是社会生活了,是自然生活的高级阶段,是高潮,像爱情总要由细节的关爱到身体的交锋。”黄川说:“又瞎扯。吃茶就吃茶,喝酒就喝酒,千万别什么东西都敷衍出一套空洞虚浮的理论。”张森说:“这些都是自然之理,只要你愿意去想,一样能总结出许多道道来。”黄川说:“我不总结,我是随遇而安,跟着感觉走。”张森说:“你需要改造自己。你这种没有规划没有目标的人生挺危险的。对自己下点狠手,或许会有不一样的人生。”黄川说:“万变不离其宗,再下狠手,也不会跳出这个圈圈。”张森说:“什么圈圈?”黄川说:“吃喝拉撒睡。”张森说:“禁锢了。吃喝拉撒睡是生活,但不是宗旨。”黄川说:“喝酒,喝酒。”张森说:“先说定,三杯为限。喝完三杯,我就走了。”黄川说:“忙什么,三杯,又不是三十杯三百杯?喝酒就要尽兴,醉了就睡沙发。”张森说:“这两天有事。从上星期三起,我都是住在医院的。”黄川说:“怎么了?嫂子生病?”张森说:“一个小手术。”黄川说:“不早说。”张森说:“从早到晚在医院,憋闷得要死,我是逃出来散下心。”黄川说:“我明天再过去看。”张森说:“千万别。这两天各小区都在为创建无疾社区紧锣密鼓地忙,而且吉光小区已贴告示,禁止私下谈论生病住院这些事。”黄川说:“为什么不能谈?”张森说:“不为什么。叫你别谈就别谈。这些都是私人生活,不符合创建无疾社区的基本精神。”黄川说:“生老病死苦不都是人之常情么?”张森说:“这只是你的常情,不是别人的常情。”黄川说:“我的常情也是别人的常情,是人都一样,谁个不经历生老病死苦?”张森说:“你不懂。你读那些书全白读。你这个一根筋的脑袋已经生锈了。”黄川说:“我不懂,你懂!”张森说:“打住。换个话题。说句实话,疾病这东西一提起我就烦,我是蔡桓公一样的人,讳疾忌医,怕生病,怕去医院,至于死,那是没办法拒绝的事。”黄川说:“好。换个话题。最近,你在自己的私人领域有什么进展,研究、阅读、钩沉、创作?”张森说:“没什么进展。植物研究是个漫长的过程,还得借助现代科技,最近心烦意乱,根本不可能有所进步,我的全部精力都投进了编纂《边地植物会典》这套书里,一点自由的时间都没有。况且要进步,就必须有发现,有顿悟,像牛顿和苹果那样,而不是亚当和苹果那样。平时能够读点闲书就不错了。”黄川说:“我猜你很快就会取得进步。”张森问:“什么意思?”黄川说:“给你透露点,领导要重视你了。”张森说:“不可能。”黄川说:“不骗你。因为有任务。”张森说:“只能求求老天爷了。”

从黄川家出来,道了别,张森钻进电梯,直下底楼。三杯酒并没有影响他的任何判断,他感觉自己仍旧行动自如,思路清晰,面色如初。电梯真是个伟大的发明,一路沉降,叮咚一声停了,门打开,他走了出去。前面并不是小区的走道,也不是花园广场,透过微弱的灯光可以看清,这是一个地下停车场,应该是负一楼,或者负二楼。他想返回电梯,但电梯已经上去了。他朝前走了几步,看到一个屋子亮着灯,日光灯发出乳白色的柔和的光。他听到里边有说笑的声音,但不是热闹,是自然的交谈。他看见门开着一拃宽的缝,一条白光照亮了一绺地面,地面光光的。他走了过去,想看看里面是做什么的,在接近门口时,门突然被人打开了,他整个人暴露在灯光之中。他一惊,正欲退后,里面一人说到:“是张老师吧,快进来?”那人跨出来和他握手,一面把他延请进屋,说:“我们一直在等你光临。”“张老师?”他还没有回过神来,便被请到一只高脚的木凳上。他定下睛来看,才发现这是一间普通的画室,墙壁上都挂满了形制不一的作品,横的竖的,长的短的,大的小的,人物的风景的,彩色的黑白的。他转过身,蓦然看到三四米处坐着一个裸体的女人。她身材丰满,神情平静安定,七八个年轻男女围着她在画,十分专注,就是即将参加美院专业招生考试的那种样子,或者是美院的学生吧。柔和的灯光下,房间里静悄悄的。他内心里似乎有一点羞涩,又不便太明显,慢腾腾地将目光从女人身上移开,去看沿墙挂着的画作,但好奇驱使着他,又瞟了几眼。那女人四十岁上下,梳着马尾辫,体态端庄,结实丰满,皮肤光洁无瑕,神情自若。这时有人给他端来一杯热茶,他一看,正是刚才和他握手的青年,他留着长发,也在脑后绾成一个马尾,上唇和下巴上都留着髭须,三十来岁,他朝着张森面露微笑点点头,轻声说到:“再等一会。”张森把杯子握在手上,轻轻转动,重新将房间里的人和物都扫视了一遍,他确定这是一个美术工作室,刚才那位,是这些小青年的指导老师。他听到老师说:“时间到了。”学生们停了下来。那女人站起来,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块长披巾,往身子上一披,往幕布后面走去了。她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看她的腰背和臀部,挺拔结实,她应该有一米六八。他心里热了一下,脸上都渗出汗来,自觉地把眼睛移开了。那位老师向他点点头,面带微笑,说:“张老师,我们开始吧。”然后做了个手势,指引他坐到刚才那女人坐的椅子上。他想,这个地方一定还有她的体温。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只听那青年说:“不对,应该是站姿。来个站姿。放松点,别害羞,就像平常一样。先把衣服脱了。李飞,带张老师到更衣室。”这时,那女的走了出来,看上去有点面熟,她好像也朝他笑了笑。叫李飞的走过来,对他说:“张老师,往这边走。”他跟着李飞走到幕布后面,把衣服全脱了,放进一个小柜子里,锁了。李飞把钥匙交给他,说:“你可以握着,也可以放在外面的桌子上。”然后将一块宽大的披巾披在他身上。他走了出来,刚才的椅子已经被搬走,前面摆放的是一个木制的小台子,矮矮的,像运动员的领奖台。他站了上去,李飞把披巾给揭去了。下面的学生专注地围着他看,每个人都很平静,没有一点惊讶或讥笑。他们的老师走过来指导他摆姿势,“左脚是支撑点,右脚再弯曲一点,膝盖略略提起,两手自然放下,手指作半握拳状,右手往外拉一点,肘部略弯。”他无法逃避下面七八双眼睛的注视,他接受并欣赏这种带有艺术审美的目光,这些目光充满温情和期待,而不是像钢针和尖刺那样叫人难受。当然他难免闪过片刻的羞怯,他觉得这几年的疏懒已使身材变形,虽还称不上臃肿肥胖,但赘肉已无中生有,用手指一拉,总会显形,即使再装作脸皮厚,在青年男女的面前,多少是还有点无地自容,仿佛还没几年,已是历时经年,蓦然回首,却是容颜憔悴,肌体渐衰,一事无成,颇有英雄迟暮的感慨。他不觉想起几年前上大学时,还真差一点点就做了美院的人体模特,他倒没有献身艺术的崇高感情,而是希望用每次三十元的补贴来改善生活。那时候他的女友还不是李荞,李荞是毕业几年后才认识的,当时的女友是曹梅。出于一见倾心和荷尔蒙暴发的非理性生活,他曾经觉得她就是他这辈子的正确选择,非她不娶,并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当然最后,时间淘汰了感情和梦想,曹梅并没有来到小城旗阳,而是回到自己的故乡,离省城不足百里的一个小县城。他默默地祝福她,牵挂她,希望她找一个和自己不相上下的人,当然要有一个好人家。那天,他在向美院的素描教室走去的时候,遇到很多对青年男女走进校园的细叶榕林子,他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个不洁的念头,致使下体突然膨胀起来,久久不退。他一边走一边告诫自己放弃这个念头,想一点无关紧要的平常生活,但浮现在他脑海中的还是曹梅光洁的肉体和其他面目模糊不清的女孩。在无限接近素描教室时,他决定放弃这份工作,拉住了一位正走过来的同学,让他去告诉里面的老师,说他生病了,不能前来,非常抱歉。他后来参加了春晖社组织的家教团队,给小孩子补课,辅导他们完成作业。他听到指导老师在给学生们作画法指导:“这是一次有难度的画法训练,大家一定要认真观察,这种线条模糊,棱角平直,肉体松散的结构,我们不能再用以前的观察法,线条和阴影部分的处理则变得更加多样,而人的神情,要从面部肌肉和眼神中表现出来,虽然这个眼神缺少专注力,有些涣散,但这也是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遇到的一种情态。”他怀疑这种描述是否精准,但又不便插话。曹梅的影像如蒙太奇般快速跳动,往事悠远难寻又历历在目,但这个形象变来变去,却成了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李荞。算起来,李荞和他已共同生活超过五年,这五年,包含了无尽的幸福和欢乐,却万万没有想到,疾病会来得如此之快,差一点就夺去了她的生命,她一直是个健康活泼的年轻女孩,聪明睿智,工作勤勉,生活上又富有情趣。不过,医生说她的病情比较乐观,做了手术基本能恢复。这几天稍好一点,她会自己吃药喝粥,虽然还很虚弱,却有明显好转。他觉得他应该尽快赶到医院去,现在几点了?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大家愣了一下,空气立刻就静止了。过一会,敲门声再次响起。指导老师走过去把门轻轻拉开,进来一个高挑健壮的青年。指导老师问:“你找谁?”青年忙着一个劲道歉:“不好意思,来晚了,在东风路上,车被人追尾了,忙在那扯皮,实在是非常抱歉。”说着鞠起躬来。指导老师问:“你是?”青年说:“我叫张程,是董老师介绍我来你们这里的,你们正在忙啊?”指导老师不禁脱口而出:“啊?”一面回头去看张森。

张森回到医院,李荞已经睡着了。他轻轻地张开折叠床,和衣睡下,因为没有拖鞋,洗脚也省去了。在他进入梦乡之前,才猛然想起,做了一回人体模特,竟然忘记跟他们要劳务费了,他们可能是按月结算吧。

早上醒来,身子有些酸疼,这种软塌塌的简易折叠床非常不利于翻身,弄不好床一歪,连人都会翻跌在地上。其实这一晚他睡得特别沉,一夜无梦,同病房的一个病人整个晚上唉声叹气,又时有鼾声雷动,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眼睛睁开,天已经亮明,先去了趟卫生间,出来看到李荞已醒,问她感觉如何,李荞没有回答,反过来问他:“昨晚哪里去了?”他说:“找黄川喝茶,昨天说过的。”李荞说:“你几点回来?”他说:“记不得,喝多了。我好像又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李荞说:“什么地方?”他说:“一个画室,在地下室里,我在那里看人画画。”李荞说:“扶我。”他把李荞扶下床,套上拖鞋,慢慢搀到卫生间门口,退出来,掩上门。接下来病房里便忙开了,清洁员打扫卫生,护士端着托盘,让她把体温计夹在腋下,过一会回来取,甩了甩,登记在本子上,说了声正常。然后是医生查房,询问情况,查看伤口,接着是护士推着小车来输液。如此,都忙而有序。这些都忙停当,他出去吃了早点,给李荞带了一份稀粥。

等李荞吃完,他洗净餐具,收放在柜子里,在毛巾上擦了手。他走出住院部大楼,来到花园里,拔了根烟,慢慢地放松一下。那里有几个病人和他们的家属在溜达,并不安静。雨过天晴的叶片和花朵新鲜湿润,空气中似乎都还飘飞着细雨的颗粒。这时,手机响起,像被烫了一下,立刻甩开手,却又马上抓起来,一看,是办公室主任刘波,他故意延迟了一会。这几年,手机使他感到恐怖,像毒品,不敢碰,但又被紧紧地吸住,怕一响,单位有事,麻烦又来,怕那些有事没事来电联系的人,自己没能力,解决不了他们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要找他呢,连约去吃饭都怕,别人先约,自己稍后得跟上,跟上不怕,怕的是自己约时他们不来,没时间。如果手机不响,他也担心,是不是坏了,别人找不到,会不会被误解,或者错过莫名其妙的好事。其实从来没有什么好事,也从无错过,但还是要拿出来弄一弄,拨一拨,让它响,仿佛自己已经被遗忘,无足轻重。却又如炸弹,似乎一响,整个人都会毁灭,他甚至想过,关闭手机,或者干脆毁掉,永不叙用。叮的一声,仿佛皮肉里被注射了一针烦躁剂,他抓紧手机,定了定神,平复情绪,才接通。刘波说:“到办公室来一下,有点事情要向你请教。”张森说:“这几天我请假了,老婆住院,有什么事情等我去上班再说。”刘波说:“你过来一下,几分钟的事情,不耽误你照顾媳妇。”张森说:“都是些什么事,非得我去?”刘波说:“事倒是不大,还非得你过来才能解决。”张森说:“那就这样,过几分钟我来。”他猛吸了几口,把烟头揿灭在垃圾桶,上到病房,跟李荞说:“单位有事,让我过去看看。”李荞说“你没请假?”张森说:“请了,但没用。”李荞说:“那你去,我没事。”第一天来住院部,感觉浑身不自在,每一口空气里似乎都有病菌,可是几天之后,已完全适应了医院的节奏,出出进进,看到的都是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手术车推来推去,一派繁忙的景象,这种景象和菜市场、学校、工厂一样,是平民生活的常态。以前总听说,住院部每天都会有不治身亡的病人,用白布盖着推出去,现在都来了一个多星期,也没听说谁治不好。

他走到医院门口,打车去了药用植物研究所。刘波说:“不好意思啦,请假了还把你请回来。这边也忙,还没抽空去看弟妹。”张森说:“谢谢领导关心,一个小手术,就不要麻烦了。”刘波说:“喊你来还是上回那个事。怎么说呢,这个事对我们来说确实有难度,但对你来说就小菜一碟,你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事情是这样,上面有一个精神,要弘扬传统文化,推进基层文化建设,相关部门决定用寓教于乐、通俗易懂、贴近生活的方式,把这一精神贯穿到老百姓中,和群众零距离接触,这也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这一精神的具体体现,任务分解下来,我们的任务就是给每个传统节日写一首歌,让老百姓唱一唱,跳一跳。”张森说:“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写歌不是我们的专业啊,我们是搞植物研究的,不是给植物唱歌的,写歌要找歌舞团文工团,找音乐学院毕业的。”刘波给他倒了杯茶,还给她递了根烟,说:“那些肯定是要找的,不拘一格用人才,只要能写,不一定是音乐学院毕业的,你平时不是也写点诗词歌赋吗?”张森说:“我那是写着玩的,瞎整,自娱自乐。”刘波说:“音乐的基本功能也是娱乐。”张森把烟点了,手搭在桌子边沿,说:“这不一样,音乐是讲节奏,讲旋律的,不是谁都能搞。”刘波说:“别推辞了,这个是任务,必须做。具体情况是这样,因为传统节日比较多,需要创作的歌曲也很多,春节元宵中秋是必须写,冬至夏至重阳这些也要写,还有些我们地方本土的节日,只能将任务层层分解,其他节日都被抢走了,落实到我们单位,是两个节日,就是清明节和中元节,你不要有什么畏惧和顾虑,这两个节日,也是群众的节日,群众的参与度是比较高的。”张森说:“这个,这个真没法写,我对这方面的习俗和文化并不了解。”刘波说:“这没关系,不理解的可以了解一下,翻翻书,上上网,查查资料,做做采访,问问老百姓,而且这个不需要写实,但一定要注意把握基调,要写得大气、开阔、灿烂、积极、阳光向上,讴歌现实生活,弘扬传统文化。节日,是传统文化一个非常重要的载体,从这里突破,许多难题都会迎刃而解。”张森说:“这个真的没法写,我连基本的节奏都不懂,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入手,这可不同于春节啊中秋啊,都是实实在在的。”刘波说:“要相信自己,对自己有信心。我都相信你一定会找到突破口的,把这件事情做好了,我给你做后勤。”张森说:“很奇怪,这件事怎么会落在我身上?”刘波说:“要这么看,落在你身上是对你的信任,反正事情总得有人去做,不是你就是他,这么一个小城,到哪里去找音乐专业的高材生,而且真是音乐专业毕业的,他也不一定写得了,写出来也不一定适合,高手在民间,你就试一下,古代的那些民歌,很多都是老百姓创作的。”张森说:“真的是吗?”刘波说:“书上就这么讲的。”张森说:“我已经不相信书上说的了,我真没法接受这个任务。”刘波说:“这是工作任务,不可以推辞,你是领导指定的,请遵照执行。我也相信你。只要你去做,没有做不了的道理。先这样,我还要参加一个会,你先回去。这个事做好了,再给你一周的假陪媳妇。”说完,刘波就站起来,拿了笔记本和笔,把桌子上的手机也放进了手提袋,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说:“我开会去了。这个事,拜托了。”

走在回医院的路上,他一面走一面想,眼前城建部门正在更换路灯,有些地方在挖坑,街面上不时有挖出来的红土,有些地方正用吊车吊装高大的灯柱。走到邮局门口,就下起了雨,他闪了进去,报纸杂志的柜台上寥落地堆放着几样杂志和一些报纸。几年前,他每周都有几次要刻意转到这里来买上一份报,甚至有时连续几天不落。现在,他已忘了多长时间没有看报了。来一份青年报吧。外面正在下雨,又有几个人挤了进来,他往里退了退,在靠墙处翻看这份报纸。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闷热难闻的气息,使人感到压抑。随便翻阅了几分钟,感觉上面的消息没有一点吸引力,今非昔比啊,以前,以前他几乎会将所有重要的事件逐一看完,然后在心里对事件作一番点评。现在,他的心中充满着不安和愧疚,按理说,这几天他唯一的任务就是服侍李荞,陪伴在她的身边,可是多数时间他竟逃离了岗位,成为一个失责的人,而现在接受的这项任务,会使他进一步陷入窘境,为什么要给每个节日写一首歌呢?主任的解释是“只有歌颂才能表达热爱”,这句话像一条真理,让你无可辩驳,无法推卸,“你不热爱你的人生吗?”“你不热爱这生机勃勃的生活吗?”“如果热爱,那就歌唱吧。”他说,我的生活已经千疮百孔,你们谁看得见?他将报纸对折两次,然后卷成一筒握在手上,走了出去。雨已经小了,细雨像粗牛毛一样还在飘飞,撑着伞的人都走得从容,都无视整齐的雨线所形成的优美景致。他走在行道树下,上面不时有水滴落下,他的头发已经湿了,有一部分紧贴着头皮,吸收着头皮所散发的热量。当年,李荞的母亲曾经告诫她:“你跟着他,有你好受的。”这句话似乎正在得到印证。他回到病房时,李荞已经睡着了。他用毛巾擦了擦湿头发,又用手指扒拉了几下,那种潮湿感大幅减少。他感到有些困,眼睛酸涩难以支撑,便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病床前,坐了上去,把头平放在白色的被褥上。

他首先梦到,自己独自漫步在一片青草地上,阳光明媚,绿草如茵,惠风和煦,人群悠闲,不远处牛羊自适,牧人无形。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但又隐约听到李荞在不远处大笑,他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跑去。而恍惚间,他听到李荞呼唤他回家吃饭的声音,他几乎已经闻到饭菜的香味了。李荞的腿一动,他就醒了,他看到口水已洇湿了被子半个巴掌大的一块。李荞问:“几点了?”

他记起曾经在书上看到有些人因为写不出东西而焦躁不安,烟头堆满烟灰缸,稿纸撕了一张又一张,满地都是,他觉得这种人真是又笨又蠢,随便写个什么东西,何至于这么狼狈不堪。现在,他终于体会到了那种“撕碎稿纸无数,没法敲定一句”的苦恼。他临时买的一本信笺,已大半投进了病房里的垃圾桶,总是写下一句又划掉,划掉重写,写了再划。李荞说:“何苦这么折磨自己?”张森说:“我哪会折磨自己,是他们不让我消停。”李荞说:“那你随便编几句应付一下,顺口溜,或者儿歌也可以。”张森说:“这个没法应付,和我的理解严重脱节。”李荞说:“做有些事情是不能有原则的。”张森说:“我也不想要什么原则,可是我的任务是去歌颂一个鬼,鬼是无形的,我怎么下笔,怎么切入,而且还要写得感情饱满,韵律和谐,真是要人命啊。”李荞说:“我虽然不懂,但听你说起过,你可以借助现代主义的一些方法,比如拼贴、变形、夸张、暗示、跳跃、非逻辑、碎片化什么的,改变一下思路。”张森说:“对于一首歌来说,这不是糊弄人吗?”李荞说:“你是写给鬼的,有什么不可?”张森说:“鬼也是人死后变的,不能敷衍啊,再说,这是写给活人唱的。”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是吉光小区物业管理公司发来的,一看,又是“温馨提示”,内容是“尊敬的各位业主,上周发出创建无疾社区的通知后,通过工作人员明察暗访,暂未发现违规在不适宜场合谈论违禁内容的现象,望大家继续保持良好作风,早日实现既定目标。”他对李荞说:“现在的物业公司比以前更关心住户的生活了。”李荞说:“我感觉有点累。”他觉得心中沉闷潮湿,挤满了灰暗的尘土,立即将这条提示删掉了。他拿起电话,计划给刘波通报一声,就说自己无法完成这个任务,让他另请高明,但电话没有打通,传来的是一个女人亲切而令人失望的声音“你拨叫的用户正在通话,请稍后再拨。”他无端地把稿纸的第一页撕掉了,上面一个字没写,揉成一团,捏了捏,扔进了垃圾桶。他把笔收了,摆在小柜子上,走出病房,来到休息大厅,那里正有几位病人家属在闲聊,空气闷热滞重,让人难以透气。他钻进电梯,下到一楼,在花园里闲走了二十分钟。园子里根本没什么花,虽然长着几丛蔷薇,几棵栀子,几团三角梅,却都不是开花的季节,枝叶倒长得颇为葱茏,仿佛将开花的热情变作叶子长出来。前面的几棵树,倒真是活力四射,枝繁叶茂,蓊蓊郁郁,香樟、细叶榕、凤凰树,都是好景致。雨过天晴,树下的空气一尘不染,沁人心脾。

第二天,他把那本信笺撕完了。李荞问:“再买一本来撕?”张森看她脸色红润许多,大有恢复,这句玩笑让他难以答复,只得讪讪地说:“正在考虑,要不要撕个两三本。”第三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其实他怀疑的是自己的抗拒能力和应变能力,他甚至犹豫要不要真去买本信笺来撕着玩。第四天上午,他正坐在街边小摊吃油条时接到了刘波的电话。他要了三根油条,剪断后蘸着豆浆吃。刘波说:“你媳妇出院没有?”张森说:“正准备呢,还有两三天吧。”刘波说:“可以多住几天,让她恢复得更好一些。”张森说:“医生不让住了,病床紧张,有些病人在附近小旅馆候着,等着住进来。”刘波说:“让他们在小旅馆再住几天。你的任务完成得如何了?”张森说:“没法完成。别的事情我可以做,但这个任务我拒绝完成。”刘波说:“那天已经告诉你,这个必须做,不可以拒绝。”张森说:“我真的写不了,我没有那个能力。”刘波说:“别推了。我们单位就你能写。你写不了还让谁写?让我写?还是让所长写?干脆让门卫老周写好了。”张森说:“让谁写我不管,你们安排,但我决定不写了,我没有那个能力写。”刘波说:“不能这样。这件事完成了,今年给你评优晋级。”张森说:“我不评。”刘波说:“那你等着处分吧。”张森说:“随便。”刘波说:“所长让我告诉你,你不写就去黄草岭下乡。”张森说:“我老婆住院呢。”刘波说:“这个是私人问题,不可以因私废公,知道吧,你可以找人来照顾她。再说,她不是要出院了吗?”张森说:“你们不可以这样。”刘波说:“我也没办法,我只负责给你传话。”张森说:“那好,我自己去找他。”刘波说:“别这样,三思而后行。”张森说:“不可能。”(杨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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